星期日, 五月 06, 2007

喧哗

  苹果日报 陶杰2007-05-03 黄金冒险号 喧哗
  
  中国发出指引,劝谕国民,在外国旅游要「文明」,吐痰之外,不要太过喧哗。中国人的喧哗,是一种现象。相对于那独裁皇权专制哑忍的沉默,凡在安全而感 觉良好的时刻,如果不准喧哗,一个三千年苦忍惊人的民族,早就像一座火药库般爆炸了。用太极圈的理论,对于统治者的残酷,中国人鸦雀无声的沉默,属阴。有 了钱而大爷式消费 ,看见一橱窗的珠宝、江诗丹顿、LV手袋,那股从腹腔深处释放的压抑长久的亢奋,化为一阵失控的喧哗,属阳。
  
  阴阳相济,没有沉默,也就没有喧哗,如同没有黑夜,也就没有烈日。中国人专制皇权的沉默,像没有星星月亮的那种原始的黑夜,对于其经济开放之下的喧 哗,又像日午把土地晒得焦炙龟裂的暴阳。一些天真的学者不明白:为什么中国人的沉默是错,喧哗也不对呢?中国的鲁迅抨击过贫贱而沉默的黑夜,台湾的柏扬却 抨击过暴富而亢奋的喧哗,民族性格的黑白二元的极端,造成一种张力,令世界人士,对于中国人的面貌和精神,觉得是一个谜。因为喧哗的心理,有时很复杂。
  
  例如外国人搞不清楚为什么中国人讲手机时声浪巨大。他们不知道用手机时的喧哗,有自我标榜地位身价的一层人际政治。在初次见面的饭局应酬之中,各人不 知底细,对方有多少实力,大家都在揣摸,此时忽然有一个人的手机响了,他大声对话:「张总啊?」然后声音提高八度:「那个铜矿啊,没问题呀,您要的美金三 个亿,荷兰ABN银行那边我给您搞定了。美国人那边,下星期随时可以从纽约飞过来。……啊?什么?招待他们住钓鱼台宾馆?我看不用了嘛。那几个美国人,我 跟他们很熟,哈佛老同学,铁哥们。给我订王府饭店不就成了吗?……成,没问题,批文嘛,张总啊,要看你们兄弟们……」一桌宾客,顿时静了下来。讲手机的喧 哗,通常有这点玄机,这是天真的老外永远不明白的。虽然,聪明一点的,反倒会站起身,有点不好意思地离座,走到一角落,声音降低两度,刚好达到饭局中最重 要的那位权力人物的听觉范围之内,让他一个听见就够了。喧哗的学问,是很深奥的。在巴黎春天百货店扫货的喧哗,反而是最空洞最低的一层,里头没有权术,真 的,只是一阵从黑夜中走出来看见烈日的真心的狂欢。

掟貨的時候

  2007-05-02  黃金冒險號 陶傑 掟貨的時候

    
  當華爾街的擦鞋童也在談論買股票的時候,就該「掟貨」?這句話,因應珠三角和京滬,太陳皮了,應該Update了。什麼時候應該「掟貨」?當你家的印 傭,操一口粗糙的廣東話,本來她的發音,經僱主的訓練,多年來粗可溝通,此時,突擊叫她考一個「廣東話基準試」,叫她讀下列十個詞彙的發音:百佳、惠康、 白米、雞蛋、曾蔭權、有落(乘搭小巴時對司機叫的那句)、找少咗錢(向超級市場收銀員交涉那句)、中移動、中建行、周大福──而突然發覺,她後面三個詞 彙,出奇地流利的時候(不要忘記,以策萬全,用筷子指著那三個詞彙叫她多唸幾次)──這時就該掟貨。印傭要不要炒魷,請她連同股票和最近以股場的斬獲買回 來的一大堆金飾一併捲鋪蓋,則視乎僱傭平日感情而定。當你正在幫襯灣仔一家足底按摩店,發現來自湖南的那個女足浴家,兩手一邊搓揑,耳朵和肩膊夾著一具手 提電話,一邊與她在長沙的老公通話,在一連串的「死鬼」、「膿包」之中,出現了鞍鋼、江西銅等字眼,而把你的一對腳的穴位亂按得好像地鐵壞了的電子通訊系 統,引起紅綠燈都亂了套的紊亂生理反應:該暢通的地方,沒有暢通,不該充血的部位,被她按得充了血,這時就要坐起來,穿鞋著襪,未夠一個鍾,當一個 「Full鍾」計,另外扔下二十元小費,走出店舖,馬上打電話找經紀,指示掟貨。當西環大道西那位慣見的拾荒婆婆,她的手推車擱在一旁,車上的堆疊的硬紙 皮,只有平時的一半高,她蹲坐在路邊,戴著一副老花眼鏡,正在閱讀一份在中環檢來的《蘋果日報》財經版,面露一種前所未見慈祥而富足的笑容的時候,也要趕 快掟貨。當長毛也不見蹤影,超過三個月沒有抬棺材,穿一件舊西裝上衣,在怔怔地盯著街頭有線新聞財經消息的超級螢幕的時候。當你和一群女友去上海,造訪百 樂門舞廳,叫了十三號,有「外灘飛輪海小吳尊」之稱的那個大學男生一起跳貼面舞,上一次他酒酣耳熱,在你身邊說情話,這一夜他心不在焉,口袋的手機不停有 SMS,他不斷要上廁所──不要管了,也許是他女友跟他分手,也許是他老爸中了風在醫院,也許,那些口訊跟國壽和中移動在紐約的報價無關,閉上眼睛,不要 冒這個險,連同這個舞男和手上的A股,也一起掟貨。

星期三, 五月 02, 2007

冷门学科

苹果日报 陶杰2007-05-01黄金冒险号 冷门学科

真正的国际都市,大学学系一定很丰富,从非洲语文到爪哇面具舞的历史演进,都有人选修,而不是一窝蜂的酒店管理、金融财务、银行行政之类,这些搵食科目,其实不必进大学念,投身这个行业,自然有师傅教。

欧美名牌大学的简介手册,是一种叫Prospectus的小书,有时令人读来赏心悦目。除了医学、法律、拉丁文、英国文学之类热门系,还有许多动人心弦的 冷门科:蒙古文、西藏文化研究、鸟类学、恐龙及侏罗纪生物系──有那么多有个性的年轻人愿意选择热爱的志趣,是多么叫人高兴。

小的学系,有大的好处,至少是小班教学,一个孤独的教授,多年来没收过几个学生,报读他的系,如同救济他的生计,他充满感恩之情。

生平绝学,没几个人会欣赏,冷门学系的教授,教起来更加用心,他想把他的功夫传下去。读冷门的学科,师生关系更加有人情味,很Personal,在求知的快乐中,别有一缕淡淡的悲伤。

外国的大学,时时有这样的世外桃源。像英国列斯大学的蒙古语系,全国只此一家,座落在一间很破落的小屋。一个教授,两三个讲师,一个女秘书,教授自己配有 一条钥匙,每天来讲课,地板很旧,桌椅也很残破,墙壁上挂满成吉思汗家族的画像和蒙古地毯,这样的环境,做学问更加专心。

从前的中国大学问家,像陈寅恪,连西夏文都懂得,不是凭一盏油灯,一张破桌,一筐旧书,很孤独地做起功夫来的吗?冷门的学科,竞争的人少,出路反而广阔。 国际上的一个学术小圈子,懂这门学问的只有全球一百几十人,年年聚会,提着一杯香槟交谈,像一群世外的隐士,使用着一套天外的密码,那一份优越感,山中七 日,是山下的凡人永远无法领略的。

修读非洲语言和文化,为什么不呢?只是母亲那一关比较难过。少见多怪的她,会怀疑女儿会嫁一个非洲酋长。不错,读这一科是要去埃塞俄比亚,在泥洞和部落里 生活半年的,但这是真正的世界。告诉她真相,你很快乐,也很幸福,你找到自己的天地,不错,你还交了一个像丹素华盛顿的男友,让妈咪暗暗吃惊,在麻将桌 上,当别的阔太在夸耀她们的子女的哈佛MBA,只有你的母亲低头不语,偶尔叫一声: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