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日, 五月 06, 2007

中弹和怀孕

苹果日报 陶杰2007-05-04黄金冒险号 中弹和怀孕

澳门暴动,警察开一鎗,子弹射向天空,像塔伦天奴电影里的慢镜头特写,飞起云彩,飘过远山,跌下来,击中一个跟暴动十八棒子打不上半点相干的倒霉蛋。送进 医院,镜头Close - up,聚焦在一只钳子夹着的那颗子弹,后面戴脸罩的医师,面孔轮廓朦胧,惊叫:「这是一颗流动的金属物体!」「一颗流动的金属物体」,是非常西方的科学语 言。Well,西方人士重理性和证据,有几分事实,严格地只说几分话。

医师的职责,形容钳子取出来的物体,他不可以武断、专横、粗暴地说,这是子弹,这个定义,是司警、何厚铧、中国政府的份内事,他的西式训练告诉他,这只是 一颗上部椭圆、尾端尖状、底部平坦、长三厘米的非身体性外部飞行的高速流动性金属物体。看过西医的人都知道,为了保障自己的权利,西医讲话都很科学,当阁 下流鼻血,看医生,问是不是鼻咽癌,医生说:「没有证据显示你患了鼻咽癌。」是什么病?医生补充:「以我个人的诊断,只是热气的成数很高很高,我会说,如 果不是热气的话,我会觉得很诧异。」这是华人的人话吗?显然不是。在华语之中,一头畜生,不是鹿,就是马,不会说「这是一头形状像鹿,不过却拥有马的主要 特征的四脚动物」。

西医的科学语言,开拓了华文的视野。这种陈述方式,来自一本医书,名叫《精神分裂症是科学的幻觉吗?》(Schizophrenia, A Scientific Delusion?)作者是一个叫玛丽贝雅的精神病科女专家。她认为,在医学之中,没有「病」(Disease)这回事,只有「症状」 (Symptoms),甚至连症状也没有,只有一连串的生理「迹象」(Signs),这些迹象,与某一疾病存在的特点相符合,因此,严格来说,世上没有精 神病人,只有一连串与精神病特征相符的迹象,而导致精神病之由在假设的成立。因为,拥有与精神病「迹象」相似的其它病,还有柏金逊和晚期梅毒。看不见,摸 不着,精神病没有一种细菌或病毒,医生永远不可以妄下判断。精神病很抽象,那么子弹呢?西医的科学语言,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理性语言,令人敬佩。但令人不明 白的是,为什么那么多香港女人渴望嫁给西医。是受了「港英」时代「香港发三师」的殖民洗脑吧?当你怀孕了,告诉医生老公,他听了,木无表情,用听筒探探, 点点头,说:「有迹象显示,你的腹腔里,存在着一颗受了精的卵子。」这时,这个幸福的小女人,会不会悔恨,早知道不如嫁一个小巴司机,因为这时他会抱住 他,泪流满面,欢欣大叫:「吓,老婆,你真系大X咗肚?」

喧哗

  苹果日报 陶杰2007-05-03 黄金冒险号 喧哗
  
  中国发出指引,劝谕国民,在外国旅游要「文明」,吐痰之外,不要太过喧哗。中国人的喧哗,是一种现象。相对于那独裁皇权专制哑忍的沉默,凡在安全而感 觉良好的时刻,如果不准喧哗,一个三千年苦忍惊人的民族,早就像一座火药库般爆炸了。用太极圈的理论,对于统治者的残酷,中国人鸦雀无声的沉默,属阴。有 了钱而大爷式消费 ,看见一橱窗的珠宝、江诗丹顿、LV手袋,那股从腹腔深处释放的压抑长久的亢奋,化为一阵失控的喧哗,属阳。
  
  阴阳相济,没有沉默,也就没有喧哗,如同没有黑夜,也就没有烈日。中国人专制皇权的沉默,像没有星星月亮的那种原始的黑夜,对于其经济开放之下的喧 哗,又像日午把土地晒得焦炙龟裂的暴阳。一些天真的学者不明白:为什么中国人的沉默是错,喧哗也不对呢?中国的鲁迅抨击过贫贱而沉默的黑夜,台湾的柏扬却 抨击过暴富而亢奋的喧哗,民族性格的黑白二元的极端,造成一种张力,令世界人士,对于中国人的面貌和精神,觉得是一个谜。因为喧哗的心理,有时很复杂。
  
  例如外国人搞不清楚为什么中国人讲手机时声浪巨大。他们不知道用手机时的喧哗,有自我标榜地位身价的一层人际政治。在初次见面的饭局应酬之中,各人不 知底细,对方有多少实力,大家都在揣摸,此时忽然有一个人的手机响了,他大声对话:「张总啊?」然后声音提高八度:「那个铜矿啊,没问题呀,您要的美金三 个亿,荷兰ABN银行那边我给您搞定了。美国人那边,下星期随时可以从纽约飞过来。……啊?什么?招待他们住钓鱼台宾馆?我看不用了嘛。那几个美国人,我 跟他们很熟,哈佛老同学,铁哥们。给我订王府饭店不就成了吗?……成,没问题,批文嘛,张总啊,要看你们兄弟们……」一桌宾客,顿时静了下来。讲手机的喧 哗,通常有这点玄机,这是天真的老外永远不明白的。虽然,聪明一点的,反倒会站起身,有点不好意思地离座,走到一角落,声音降低两度,刚好达到饭局中最重 要的那位权力人物的听觉范围之内,让他一个听见就够了。喧哗的学问,是很深奥的。在巴黎春天百货店扫货的喧哗,反而是最空洞最低的一层,里头没有权术,真 的,只是一阵从黑夜中走出来看见烈日的真心的狂欢。

掟貨的時候

  2007-05-02  黃金冒險號 陶傑 掟貨的時候

    
  當華爾街的擦鞋童也在談論買股票的時候,就該「掟貨」?這句話,因應珠三角和京滬,太陳皮了,應該Update了。什麼時候應該「掟貨」?當你家的印 傭,操一口粗糙的廣東話,本來她的發音,經僱主的訓練,多年來粗可溝通,此時,突擊叫她考一個「廣東話基準試」,叫她讀下列十個詞彙的發音:百佳、惠康、 白米、雞蛋、曾蔭權、有落(乘搭小巴時對司機叫的那句)、找少咗錢(向超級市場收銀員交涉那句)、中移動、中建行、周大福──而突然發覺,她後面三個詞 彙,出奇地流利的時候(不要忘記,以策萬全,用筷子指著那三個詞彙叫她多唸幾次)──這時就該掟貨。印傭要不要炒魷,請她連同股票和最近以股場的斬獲買回 來的一大堆金飾一併捲鋪蓋,則視乎僱傭平日感情而定。當你正在幫襯灣仔一家足底按摩店,發現來自湖南的那個女足浴家,兩手一邊搓揑,耳朵和肩膊夾著一具手 提電話,一邊與她在長沙的老公通話,在一連串的「死鬼」、「膿包」之中,出現了鞍鋼、江西銅等字眼,而把你的一對腳的穴位亂按得好像地鐵壞了的電子通訊系 統,引起紅綠燈都亂了套的紊亂生理反應:該暢通的地方,沒有暢通,不該充血的部位,被她按得充了血,這時就要坐起來,穿鞋著襪,未夠一個鍾,當一個 「Full鍾」計,另外扔下二十元小費,走出店舖,馬上打電話找經紀,指示掟貨。當西環大道西那位慣見的拾荒婆婆,她的手推車擱在一旁,車上的堆疊的硬紙 皮,只有平時的一半高,她蹲坐在路邊,戴著一副老花眼鏡,正在閱讀一份在中環檢來的《蘋果日報》財經版,面露一種前所未見慈祥而富足的笑容的時候,也要趕 快掟貨。當長毛也不見蹤影,超過三個月沒有抬棺材,穿一件舊西裝上衣,在怔怔地盯著街頭有線新聞財經消息的超級螢幕的時候。當你和一群女友去上海,造訪百 樂門舞廳,叫了十三號,有「外灘飛輪海小吳尊」之稱的那個大學男生一起跳貼面舞,上一次他酒酣耳熱,在你身邊說情話,這一夜他心不在焉,口袋的手機不停有 SMS,他不斷要上廁所──不要管了,也許是他女友跟他分手,也許是他老爸中了風在醫院,也許,那些口訊跟國壽和中移動在紐約的報價無關,閉上眼睛,不要 冒這個險,連同這個舞男和手上的A股,也一起掟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