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三, 三月 21, 2007

安南风情

苹果日报 陶杰2007-03-20 黄金冒险号 安南风情


欧美厂商纷纷搬去越南,河内和西贡,经济前景看好。去过越南的人,心中都有一个谜:这个国家鱼米丰盛,好好的怎会变成共`产国家?越南的男子阴气很重,女人娇柔艳丽。河内的街头,一对越南姊妹骑摩托车,妹妹抱着姐姐的纤腰,乌黑的长发在空中飞扬,衬着一身湖水蓝的贴身长衫,雨后的榕叶,拌和着鲜花市场的玫瑰香,该是世上最悦目的景致。或许是法国的殖`民地管治有点残酷,才激起胡志明之流知识分子的反抗。

  河内的前法国监`狱,今日成为博物馆,里面有一间囚室,天花板与地板只有三呎距离,平放着一排脚镣,反`抗殖民地管治的志士,像牲畜一样并铐成一列,监狱的院子,放着一具杀`头的机器,胡志`明的许多「战友」,当年魂断于此地。河内有许多法国的房子,有一座剧院参照巴黎国家歌剧院的建筑,法国人占领越南,为了美食和悠闲的享受,多于资源的掠夺,雨季的惊雷,榕荫的晚风,与法国人细腻的感性糅合在一起。连法文Indochine这个地名的发音,鼻音很重,万般风情,像打着油纸伞的嘉芙莲丹露。越南陷共,却又拥有一个胡志明。胡志明有点像香港的司`徒`华,是一个独身的理想主义者。胡志明跟他北面邻国的那位领袖不一样,他本人是教师,是知识分子,热爱中国文化。

  胡志明统治的越南不会掀起一场「文`化大`革`命」,他把明清以来的旧建筑悉心保存。河内今日有一座文庙,内有碑林,上面刻着的全是越南四五百年前向中国考取的进士的华文姓名。顺化还有一座仿紫禁城的旧帝苑,在越战中炸坏了一点,今日野草芜生,没有「黄金周」之类人山人海的游客。一个旧中国,春秋战国的精华保留在日本和韩国,明清的余风,保留在越南,岘港和西贡,还有三十年代广州西关的街巷,楷书的杂货铺招牌,穿唐装的老掌柜,大红袍和放爆竹的明朝婚礼。他们的老领袖,人民可以直呼为「胡伯伯」。越南有没有前途?应该是肯定的,因为基因不算太坏,因为一层春风化雨的法国管治。今天的越南,多画家、多摄影家,水田漠漠,山岭青青,欧美的厂家一窝蜂搬了去,只望湄公河二十年后,不要变成另一个珠三角,在风中,永远留下一绺飞扬的黑发和长衫的蔚蓝。

星期二, 三月 20, 2007

第一提问

苹果日报 陶杰2007-02-20黄金冒险号 第一提问
  
  官府电台时事节目主持人时时会访问特首,言词谦恭,要暗自「畀面」,让对方拥有一个中国惯说的「喉舌平台」。华文传媒明明平庸无味,却又梦想打破所谓 「西方文化霸权」,好笑的地方就在这里。英国著名时事评论人堪富利,最近访问首相贝理雅。伊拉克战事失利,国内伊斯兰恐怖活动蔓延,还有勋衔买卖丑闻,贝 理雅喘不过气,民望低落。堪富利把贝理雅叫上电台,访谈一小时。劈头第一个问题,堪富利就问:「总不可以这样闹下去的是不是?」
  
  原文为:We can't go on like this, can we?英美的电视电台主播为什么年薪天价?这第一条问题,就显示了名嘴的功力,堪富利没半句噜苏,没有「首相您好」,首相也没有说「各位听众你们好」。主 持人的第一个问题,换了一个庸人,会这样开头:「嗱,阿特首先生呀,最近几项民意调查显示呢,特首你嘅民望好似跌咗唔少喎。」然后把一堆缠脚布搬出来: 「例如:销售税啦,教育学院风波啦,还有更早的西九工程啦等等。请问你怎样响应这些民意调查呢?」华文传媒的访问,都是这等闷出卵来的对谈,然而人家开门 见山的第一句:We can't go on like this, can we?不但石破天惊,而且马上把堂堂首相,闪电般的放在被告席上,这句问题简洁干脆,天威万钧,面对这样一条问题,首相根本不容驳嘴,只能可怜巴巴地辩 护。果然,贝理雅像一个孩子向班主任解释为什么没交功课一样,说:「让我告诉你,我一天的工作吧。
  
  昨天,我们开了内阁会议,讨论了上议院改革的问题。我跟北爱尔兰独立派的阿当斯见了面,检讨了北爱和平局面。这些工作我一直在做,你们传媒,可能认为 太过琐碎了,但这不是我的责任。」贝理雅的意思是:改革上议院,推动北爱和平,是我任内的两大贡献,你们不提这些,只一口咬定伊拉克战争和勋衔买卖,对我 并不公平。但贝理雅的答辩,虽然也有理由,却显得很无力,因为主持人的那条问题太猛了,先声夺人,一下子把听众的心揪住了:We can't go on like this, can we?这句话,用香港的俗话,就是:「搞到咁样,算点先?」电台主持,面对首相总统,不必跪下来做让他踩背上马的奴才,也不必青筋暴现怒骂他「狗官」。这 句提问,凝聚了民主的真谛,胜过千万字学院的华文论文,这一生人懂得英语,就随时可以向国际转台,真是有福。

墨中岁月

苹果日报 陶杰2007-02-22黄金冒险号 墨中岁月
  
  农历年初一,在澳门看宫廷墨迹,博物馆空无一人,这样的年,像过得特别有气派。古时的帝皇,虽然专制,到底还能个个写一手好字,因为称为「墨宝」,书 法是神圣的技艺,不像今天可以随便糟蹋,再残暴的独裁者,脸皮还是薄薄的,如果知道自己那手书法像猴子画抽象画,到底知耻,绝不会乱题字污染环境。农历年 初一,清代的皇帝隆重开笔,康熙在干清宫升座,召来王公侯臣,齐刷刷跪在案前。康熙卷起衣袖,甩开膀子,挥笔书写一个「福」字,挨个赐给眼前的大臣。
  
  得到皇上墨宝的,无不欢天喜地。雍正改在养心殿东暖阁开笔。除了福字,还加题几句吉利话。到了乾隆,增加创意,年初一开笔之前,先遍访宫中名神大佛, 烧香上供,再给孔子牌位磕头,折腾了半日,方来到重华宫漱芳斋,郑重其事,先抄录一遍心经,然后再开始书福。不但大臣,连妃嫔都各可领一张,比起爷爷和父 亲,乾隆比较 Human一些。重华宫是乾隆少年时独居的地方,宫柱不是像其它大殿的朱红色,而是髹成绿色,象征青春年少。乾隆很喜欢重华宫,因为这里有他孤独而充实的 少年岁月,就像电影《大国民》里那块著名的滑雪板「玫瑰花蕾」,变成报业大王老来的情结一样。乾隆手录的心经,摆在展览馆,跟他爷爷的心经手迹放在一起。
  
  康熙的书法学明末的董其昌,乾隆学赵孟俯,两爷孙的字都很雍雅──不临近细赏,也就不明解马料水「雍雅山房」这个名字气派之由来──爷孙俩隔了百年, 为什么抄录的是同一篇佛教的经典呢?如果乾隆已经学会使用鹅毛笔,宫里有罗马的传教士,教他在用毛笔抄心经之外,也用鹅毛笔抄录一遍圣经的创世纪,或退而 抄录一遍《王子复仇记》哈姆雷特的独白:To be or not to be,一百五十年的历史,就要改写了。中国的宫廷,时间像是静止的,叫做Timeless,宏大从故宫的檐廊,微小如帝皇的墨迹,都像浸润在晓月一抹薄荷 般的凉色里,千百年过去,泛不起一丝涟漪,直到外国舰队的炮声,像博物馆外妈阁的爆竹声一样,把一个腐枯成酸的古梦无情地惊醒。博物馆空廊无边,一个人走 着,地板和玻璃柜所见自己的影子,仔细看,背景里,还依稀有一只麒麟的铜像,怒目在淡紫的曙色里。